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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□秋末

    上有天堂,下有蘇杭。這個“有”用得好,有蘇杭并非只有蘇杭。

    何謂天堂?秋末涂了首詩,答:也就兩個字/一在天,在空氣/二在堂,在房在地/在房前屋后的山山水水/所以,騰格爾這樣唱/草原我的天堂。想說,天堂主要指人們生存的環境。而人們對天堂的理解,各各不同,有草原,有湖泊,有雪山,還有沒有壓迫沒有剝削沒有衣食之憂的極樂世界,怕還有搞詐騙、貪污、賭博犯罪的天堂。

    陶淵明的“采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”和《桃花源記》,詠的、記的其實是他心目中的天堂,一實一虛,虛實相?。?ldquo;結廬在人境,而無車馬喧。問君何能爾?心遠地自偏。采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。山氣日夕佳,飛鳥相與還。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”“林盡水源,便得一山,山有小口,仿佛若有光。便舍船,從口入。初極狹,才通人。復行數十步,豁然開朗。土地平曠,屋舍儼然,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。阡陌交通,雞犬相聞。其中往來種作,男女衣著,悉如外人。黃發垂髫,并怡然自樂。”陶淵明說,天堂在自由自在。陶淵明與老子與“雞犬之聲相聞,老死不相互來”相通。

    到了云南,去了麗江、瀘沽湖、香格里拉、西雙版納,方知人間天堂,在山水間,真山真水,才是真天堂。蘇杭的天堂,園林、小巷、街肆、車水馬龍、一等繁華,人工氣、做作氣、商氣、鉛華氣,濃濃的,熏得游人醉。盡管有“若把西溯比西子,濃裝淡抹總相宜”,但脫不了“商女不知亡國恨,隔江猶唱后庭花”,政治、文化把西湖、太湖的純真淹掉了。說杭州、蘇州人間天堂,其實,說的是繁華,商賈、達官、文人的天堂。

    秋末感受,身臨其境,小鎮才是人間天堂。在新西蘭,秋末去了法國小鎮,鎮在湖邊,草坪伸向天際,綠樹紅屋,湖泊碧波,人間仙境;自駕游,去了美國幾個已記不起名字的小鎮,滿街鮮花,房屋掩在樹中,靜得針掉在地上也聽得見;還到加拿大北極圈里的刀郎,四野茫茫,街上幾無行人,少有車輛,吃烤魚,看極光,誰持彩練當空舞……

    去了兩次巴黎,一個深烙的印象,浪漫,風雅,文化天堂。蘇杭可以與其并肩的,不相上下的,可以比一比的,都可以稱文化天堂;但,在世人的心目中,文化、風雅這兩頂皇冠,還只能給巴黎,巴黎最能稱文化天堂。蘇杭沒有凡爾寨宮,沒有羅浮宮,沒有蒙娜麗莎,沒有香榭麗舍大街,蘇州有先賢祠,巴黎也有,蘇州沒有伏爾泰、盧梭、馬拉、居里夫人、大仲馬那樣世界的人物。同樣文化天堂,蘇杭是中國級的,巴黎是世界級的。

    人們所說的天堂,常常是自以為自的,各有各的標準,各有各的心目中的天堂。有首歌,“我的故鄉并不美,低矮的草房苦澀的井水,一條時常干涸的小河,依戀在小村周圍,一片貧瘠的土地,收獲著微薄的希望”,因為是故鄉,仍然美,親不夠,是我心中的天堂,要用真情和汗水,變成地也肥水也美。兒女要把母親變成美麗富饒的人間天堂。

    人們所說的天堂,是多種多樣的。有享受生活的天堂,有怡養天年的天堂,有旅游天堂,今日有最叫得響的創業天堂。創業,在蘇杭成了一塊閃亮的名片,亮得耀眼,天下英才擁向蘇杭。

    有賭博的天堂嗎?有。美國的阿拉斯加稱賭城。有制毒販毒的天堂嗎?有。那臭名昭著的金三角就是。還有槍支泛濫少受管束的天堂。秋末站在華爾街上,抬頭仰望直插云端的高樓,腦中生出了五個字:資本的天堂。

    天堂可以徒有虛名,也可以被糟蹋掉。天堂需要保護。蘇州城河的水游魚可數,胥江水可捧起來喝,好多年黑乎乎,用來拖地板也嫌贓。天空呢,有多年灰蒙蒙的,還有異味。天堂的兩大要素,水和空氣臟了污了。蘇州化了天大力氣,水清了,天藍了。杭州又何嘗不是如此?我杭州親戚住在老城區,門前有條河,上世紀六十年代水清靈靈的,到了八十年代黑了,干脆填了。那西湖,一個時候被樓堂館所、名人墓葬包圍,大手筆作整治,拆圍還湖,重現美麗西湖。秋末作文《西湖無門》以記之,發在錢江晚報和解放日報上,摘一點:

    記得上世紀六十年代,西湖也是不賣門票的。斷橋、蘇堤、白堤、花港觀魚,愛去哪兒就去哪兒。有一年在杭州過春節,大年夜家家戶戶忙年夜飯,我和我愛人各騎一輛自行車,里西湖外西湖,騎騎停停,停??纯?,十里西湖,曠無一人,雖寒風蕭蕭,獨享西子,別有滋味,至今難忘。

    后來西湖斷斷續續圍了起來,不少地方收了門票?,F在,西湖又撤圍破門不賣門票了。原來被單位、名人、“特殊需要”圍掉斷掉的湖水湖岸湖沿一一退圍拆圍于民了,有家飯店難以拆掉,湖邊造了一條“浮橋”,西湖之沿不再斷斷續續,沿著西湖可以游西湖了。西湖告訴世人,告訴天下游客,西湖是人民的西湖,憑人民這張臉孔就可進西湖,歷朝歷代都是如此,人民的天下,西湖怎能設門。西湖無門是一個象征,通貫古今的象征,在中國、在世界,有一個非常美麗的地方,窮人富人、達官平民可以任意進出,沒有有錢無錢之分,沒有有權無權之別。

    “上有天堂,下有蘇杭”,說了千年,蘇杭驕傲了千年。驕傲可以,也要謙虛、謙遜,要清楚,要記牢,天堂不只蘇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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